多年前的初夏,我躺在北京郊区团河校园的草丛里,任野草刺痛着裸露的胳膊,无法平静内心的嘈杂、不安。
团河的夕阳如血,团河的天空湛蓝,两种纯之又纯的颜色有一种透明的深邃,让人恐慌,如高中时那段无法消遣的噩梦。参天的防护林高耸入云,眼睛杨大大小小的眼睛,显得极其忧郁。
那时街上刚刚流行红裙子,那时同学都偷偷地谈恋爱,那时,我有使不完的劲。但我知道,我不是青春期的那种骚动,我只是感到恐慌和不安。
高考名落孙山后,再去高复班的那种压力包围着我。因为长在郊区,到城里上高复班一直很自卑。天黑下课骑十几公里的单车回家,那段时间,我常常无法入眠。
只有深夜时分,一个人独自去小镇边的池溏徘徊,内心才能平静一些。很多次假想,如果考不上,我会选择一个月色朦胧的深夜跳入池塘。每当那时,看池塘对岸升起袅袅轻烟,眼前晃动着外婆慈祥的面容,心里总有一种无法言语的酸楚。
爸妈在外地工作,我和弟弟都是外婆带大的。在我眼里,外婆是娇小美丽的,她大字一个不认,却能讲最好听的故事,她缠着小脚,走路搀搀悠悠,却从来不会跌倒,她就是举手打调皮的我们(还有俺弟弟),都是一种温暖的呵护,有时我们兄弟之间是故意惹外婆生气,好像被外婆追打才是被外婆宠爱的骄傲的事情。那时觉得天下所有的外婆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。外婆在我们兄弟的感觉中,比妈妈还要亲。
后来渐渐长大,见到同学的外婆,常常会发生疑问,人家的外婆怎么不像外婆。高考完了的日子,一样难熬,我还是时不时半夜偷偷溜出去。
有一天,在池塘边,待到快天亮的时候,发现外婆搀搀悠悠从池塘的那边走来,见到我说,天快亮了,回去睡一会吧。我的外孙是聪明的,大学是肯定能考上的。再说了,就是考不上,学的东西都在你脑子里,小偷偷不走,强盗抢不走,怕什么啊。
我乖乖地回了家,从此再也不去池塘边徘徊,我明白我不能再让外婆为我操心。那年我终于如愿以偿去了北京。
第二年五月的一天,我躺在校园的草丛里,内心嘈杂和不安。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直到黎明将至才迷迷糊糊睡去,梦中的外婆慈祥又安宁。中午,同学敲寝室的门说,你老爸来学校看你了。第一眼看到的是老爸胳膊上的黑纱,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为什么不通知我,我拽着老爸的胳膊恨恨地说。
老爸说,外婆临走的时候交代说,不要让你这么老远赶回来了,多学点东西,小偷偷不走,强盗抢不走的。
从那以后,每年的这个季节,我都会季节性失眠一天,我都会工工整整用毛笔写下外婆那句朴素的话贴到床头:小偷偷不走,强盗抢不走。然后安然睡去。